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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做洪水(4):嘉義市參議員為市民為亡
新聞報導 -
作者 Aries | 贊修   
2018-08-14


71年前3月下旬,被屠殺的代表人物。製圖:美術組

你聽過林覺民的《與妻訣別書》嗎?那你知道228時,嘉義市參議員寫在香煙紙上的遺書嗎?

陳澄波:「為12萬同胞死而無愧矣」。潘木枝:「為市民而亡,身雖死猶榮」。盧鈵欽墓誌銘:「死在歷史上」。

他們是誰?


陳澄波,美術家
1926年,東京美術學校圖畫師範科3年級生的陳澄波,以作品《嘉義街外》入選第7屆日本「帝國美術展覽會」(簡稱帝展),是首位入選帝展西洋畫項目的台灣人。楊肇嘉(自治運動領導者)感嘆:「入選帝展對提升台灣人的地位與士氣,比數年的政治運動還有效。」顯示陳澄波在美術領域的重要貢獻與獨特性。

1929-1933年旅居上海美術學校任教,並擔任台灣與中國美術交流的橋樑。

他常說「大自然就是我的畫室」,以熱情、純樸的畫風,將濃烈的鄉土情感融進油彩。作品頻頻獲獎,是日本、台灣、中國有名氣的美術人物,即使信封只寫「嘉義市陳澄波」,郵差亦能送達。

二戰結束,對新政局充滿憧憬與期盼,提出〈關于省內美術界的建議書〉,但不被「祖國」官員理會,為提升美術教育從政,1946年3月當選首屆嘉義市參議員。他富正義感,誠懇為人民服務,常指責官員貪污的不法情事。


陳澄波1927年的作品《嘉義街外(二)》。圖片來源:尊彩藝術中心

潘木枝,醫師
畢業於日本東京醫學專門學校,1935年回台開業,初期在亭仔腳擺桌椅就地診治病患,後於1940年開設向生醫院。

他自小成長於艱苦的環境,知道貧民的難處,當醫師後以同理心對待患者。他不跟窮苦人家收取醫藥費,還拿錢給患者要對方安心養病;「往診」病患家更是常態。精湛的醫術與宅心仁厚的醫德,在病患的自動宣傳下,成為嘉義受肯定的名醫。

他常與友人討論嘉義的願景等公共事務,即使醫務繁忙,仍被鄉里鄰人所愛戴,被推選為東門區的市參議員,高票當選。

盧鈵欽,牙醫師
他自小跟著大哥到中國,就讀廣東省立中學,通北京話和廣東話。後轉赴日本,1934年取得齒科醫師資格,返台開設昭和齒科(戰後改名民生牙科診所)。

政權交替後投入政治,高票當選市參議員。他關心民生問題,並正直質詢國營事業的貪污事件、批評憲兵紀律敗壞的問題。

另外也參加三民主義青年團嘉義分團,擔任幹事兼書記,期許盡一己之力,建設三民主義新台灣。

嘉義228歷程
1947年228事件爆發後,3月2日下午,數十名年輕人從台中、彰化到嘉義,在火車站和噴水池之間演講,號召民眾加入抗爭行列,市民受影響進而包圍市長孫志俊官舍和警察局,騷動延燒至嘉義。

3日,市民召開市民大會,成立「嘉義3.2事件處理委員會」,後更名為「嘉義市228事件處理委員會」。孫志俊要求駐守東門町的士兵進入鎮壓。群眾從廣播得知衝突消息,趕赴嘉義支援市民,反攻成功,接收市政府。

4日,孫志俊和軍隊退到嘉義中學山仔頂營地,羅迪光營長從山仔頂砲轟市區,市民死傷無數。228事件處理委員與羅迪光會商,未果,軍隊和市長退到紅毛埤和水上機場。

5日,盧鈵欽打電話請阿里山原住民鄒族下山維持市區治安。民眾和嘉義民兵等3,000多人向紅毛埤和水上機場攻擊,民軍傷亡300多人,並斷絕水上機場水電。

6日,羅迪光至228事件處理委員會和陳復志會商。

7日,鄒族在湯守仁率領下加入戰鬥,羅迪光部隊從紅毛埤退到水上機場,撤退沿途捕殺台灣人。民方依約恢復水上機場自來水。水上機場收到來自台北的空運彈藥。

8日,孫志俊和228事件處理委員會談判,孫志俊拒絕繳械和談,破局。機場又得到第二次空運彈藥。

9日,水上機場得到第三次彈藥補給,軍隊衝入附近的劉厝庄(今228國家紀念公園所在地),血洗。

10日,228事件處理委員會提和談七條件,孫志俊和羅迪光已知中國援軍8日登陸基隆,不予理會。鄒族部隊知道將以和談解決,撤回山上。

11日,國府軍援軍已至,228事件處理委員會為減少傷亡,派出和平使到水上機場談判,被扣留。

12日,羅迪光攻入市區,拘留、劫掠財物。

13日,陸軍彭時雨率軍進入市區,孫志俊回市府,清鄉、逮捕、槍殺行動開始。

清鄉的狀況,宛如綁匪在勒索、綁票、撕票的過程。日本時代和戰後初期的警察林山生見證:「3月13日之後,軍隊正式駐嘉義,這時抓人抓得相當可怕,只要知道是有錢的人,沒有理由就隨便抓,家人必須用錢去買出來,不然都得死。」

木材商林登科家屬亦作證,國民黨軍警曾兩次來勒索,每次要求20萬,第三次林登科拒給,就被抓走。人被捕捉後,家屬又遭兩次敲詐,每回開價20萬,不給錢就殺人,怎料一週後(3月23日)林登科還是被帶出遊街槍斃。

嘉義市公開在火車站前槍決的有:

  • 3月18日,陳復志,軍人身分,三民主義青年團主任。
  • 3月23日,11個人:盧鎰(大陸旅社老闆)、蘇憲章(新生報記者)、施珠文(警察)、林登科(木材商)、黃水樹、吳溪水(鞋店老闆)、陳陣(嘉義區公所職員)、陳庚辛、蔡金爝(自行車店老闆)、薛得皆(洗衣店老闆)、陳容貌(警察)。
  • 3月25日,4名市參議員:陳澄波(畫家)、柯麟(慶昇戲院老闆)、盧鈵欽(牙醫師)、潘木枝(向生醫院院長)。

歷史學家張炎憲在《嘉義譯前二二八》寫到:「同一個場所,三個時間,總共公開槍決16人。處死之前,遊街示眾,處死之後,暴屍示眾。其殘忍、霸道、非人性,遠超出其他地區。」

為市民而亡
3月11日,8名和平使前往水上機場談判被扣留。25日,4名市參議員被槍殺在嘉義火車站前,被冠上「參與此次暴動之主謀者」的罪狀。他們都遭到刑求、遊街、槍斃。最具代表性的3人,如下所述。

陳澄波,通北京話、具有「祖國」經驗,被推為代表之一。他被關押後,跪著被鐵棒刑到流血,因為不肯承認罪名,刑到昏倒,才被拉起手蓋承認指印。他在擔任台灣省學產保管委員會委員時,對於日產秉公處理;當嘉義市參議員時,替人民爭取權益,竭盡心力推動美術教育。這些自認為是分內應該做的事,但對中國而言,不逃避的負責精神,反而是招來殺身之禍的理由。

潘木枝,自認身為民意代表要為市民說話,由於他的正義感使然,談判過程中打抱不平並大聲疾呼國民政府在台灣的亂象。但軍隊對於來者,帶有敵意與防備的心態,和平使積極想維護市民權益的場景,卻變成被入罪的理由。受到非人道的酷刑,臨就義前,他勇敢的要被刑者牽手團結在一起,企圖維持最後的氣節與尊嚴。

盧鈵欽,知道中國人殺戮手段的可怕,但仍堅守民意代表的崗位,想要營救到水上機場議和卻被扣留的和平使,為衝突緩頰減輕傷亡,反被逮捕。他被綁在板凳上,用鐵棍打到皮破血流,酷刑逼供不成,就強拉盧鈵欽的手在供狀上按指印。平時仗義執言官員的貪腐行為,或秉持光明磊落的態度處理三民主義青年團的事務,早已被鎖定為整肅的對象。

林山生警察觀察到「中國大陸過來的人,很有報復心態,平常一些建言如果和他們想法不同,就會記在心中。我想市參議員被殺的主因就是這樣。」根據無故被關的林昆泉醫師見證,「對於像我這種只是為了要勒索的人,他們並未刑求,也沒有問口供,只是關著。那些他們要報復的人,都被折磨得面目全非,而且都是當著我們的面打給我們看。那種慘狀,至今想起來,只能用人間地獄來形容。」

他們都未經司法審判,被粗鐵線捆綁、背插木牌並遊街示眾,公開槍決於嘉義火車站前,藉以殺雞儆猴。


陳澄波、潘木枝、盧鈵欽遺書。攝:陳孟絹翻拍自228國家紀念館

遺書明志
3位市參議員都是嘉義名人,他們平時的作為大家都知道,台灣人警察看到他們慘遭酷刑都很難過。一位陳姓警員,偷偷告訴他們即將被槍決的消息,並幫他們傳送遺書。

陳澄波的家屬長期來受監視,寫給同為藝術家的大女婿蒲添生(長女陳紫薇之夫)的遺書,直到90年代才曝光:

你岳父這次為十二萬市民之解圍,因被劉傳來先生之推薦被派使節經機場與市當局談論和平解決,因能通國語之故,所得今次殺身之禍,解族[決]民族之自由,絕對天問心不醜[愧]矣,可惜不達目的而亡……

遺書寫於被槍決的3月25日,陳澄波雖然擔心家人,更心繫台灣的美術運動,為12萬嘉義市民解圍雖然未達目的,但問心無愧以此明志。

陳澄波的遺體運回家後,妻子為他整理衣容,找人拍下他眼睛張得大大的遺照,成為228屠殺事件的二張遺照之一(另一張為台灣高等法院推事吳鴻麒),留下被國家暴力屠殺的鐵證。


陳澄波遺照。圖片來源:陳澄波文化基金會

潘木枝的遺書共有七封,除了第一封遺書是漢文,其餘皆以日文書寫,強調「木枝是為市民而亡,身雖死猶榮。」認為自己是「為正義而死。」最末封的絕筆遺書,寫在台灣省專賣局香蕉牌香煙包裝紙背面,日期是將遭槍決的3月25日。字裡行間透露出潘木枝堅毅又溫暖的個性。

盧鈵欽寫給妻子林秀媚的與妻訣別書,則是擔憂妻小的將來,並要愛妻堅強、絕對不要哭,字裡行間可發覺置個人生死於度外的灑脫。林秀媚在盧鈵欽的墓碑寫著「死在歷史上」,肯定丈夫的所作所為。

未完的花絮
一代畫家陳澄波被槍決的當天,正是美術節(3/25)。他死後,名字與畫作成為禁忌,更有人怕受牽連把他的畫燒掉。然而,他的作品自2002年起,一再於國際拍賣場刷新賣價紀錄,遲來的榮耀,印證他對妻子張捷曾講過的話:「以後我這些畫可以讓你們過好日子」(畫作已由他人收藏,並非家屬售出)。

他的美術成就揚眉國際,馬政府在2011年大肆慶祝“中華民國建國100年”之際,策劃了「我是油彩的化身原創音樂劇」,全劇輕輕的帶到他消逝於1947年。過去他人的死,今日變成建國的“獻禮”,是奇怪的消費手法。歷史故事只說一半,怪不得2015年T台主播華舜嘉播報「畫家陳澄波畫作遭竊」新聞時,竟說「同時陳澄波本人也是相當的緊張」,讓人傻眼 @_@

228不只是家屬的228,更是全體台灣人的228。知名導演吳念真會成為礦工之子、蕭萬長能夠當上副總統,都因嘉義名醫潘木枝所賜。

吳念真(從母姓)的父親,嘉義人連清科,1947年他正值17歲,在嘉義的漢藥店當學徒。3月大屠殺時,他得知所敬重的潘醫師被槍斃,買了香遠遠的祭拜,漢藥店的老闆怕惹禍上身,當天就把連清科辭退,並要他「愈遠愈好,趕快跑」。無可奈何之下,他跑到了半個台灣,到離家遙遠的大粗坑(台北縣瑞芳鎮)做礦工。

蕭萬長年幼時身體不好,常到向生醫師找潘木枝醫師看病,蕭萬長回憶「潘醫師不僅醫術卓越,更是一位深具醫德的善良醫師,足為後世表率,深受嘉義市民推崇愛戴;潘醫師遇難時,我正就讀國小二年級,我的母親對我說,那就是幫我看病,讓我健康長大的潘醫師,並交待我拿著一支香上前祭拜。」

國民黨最愛說金門823砲戰,但不說228大屠殺;共產黨最愛提南京大屠殺,但絕口不提64天安門大屠殺。歷史看似遙遠、與我無關,但若沒有對腳下這塊土地的基本認知,人人都可能是無知口誤的T台主播。

(未完待續,本文原載2018/3/23《讀報》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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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做洪水(2):官方處劣勢妥協,於強勢報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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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更新 ( 2018-08-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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