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
 
 
1984年談陳田錨的祖父


 

  

 

陳田錨的祖父是漢奸嗎?

1984.05.05 雷聲週刊
馬非白


  已經是將近百年前的往事了,最近卻因高雄市議會議長陳田錨和議員洪壽美的交惡,所謂「吞金的故事」遂成為高雄市井的談資;一方面陳、洪雙方正在高雄地方法院纏訟不休,有可能由地方性的訴訟案件,升級為全國性注目的案件;二方面由於洪壽美在本月十九日的議會市政總質詢中,引經據典談論陳中和是不是漢奸的問題,不僅使陳、洪雙方的衝突出現又一次的高潮,而且,更使百年前的往事日益突顯、明朗起來。

沒有吞金的祖父

  在陳、洪的誹謗官司中,陳田錨家族認定洪壽美在議會或去年立委選舉期間,所「怨嘆」的「沒有吞金的祖父,也沒有做漢奸的父親」,跟「生根」雜誌革新版第一號刊登的兩篇文章——「陳田錨的祖先及洪壽美的弟妹」及「一段吞金自殺的故事」,使人讀該兩文即生「高雄市議會議長陳田錨的祖父陳中和侵占他人的龐大財產,被發現後,為保全其侵占所得財產,留給後代,乃吞金自殺」,「高雄市議會議長的父親做過漢奸」的想法(以上兩段話都引自陳田錨的胞弟陳田民,及其堂弟陳田植、陳田仁、陳田維、陳田淮、陳田�棫奶誘H控告洪壽美及郭麗莉的自訴狀)。

  洪壽美是否構成譭謗罪名,是屬於法律問題;陳田錨的祖父陳中和有沒有吞金自殺,兩名被告的辯護律師郭一成已經聲請「開棺驗屍」,是屬於法醫學問題;至於陳田錨的父親陳啟清有沒有做過漢奸,則是事實問題,任何人包括他的子孫在內,如果沒有充分證據,絕對不能隨便加以評斷。

  然而,根據洪壽美本月十九日在市議會所揭露的史實,陳中和以日本人為主子,甘心為日本人的馬前卒,對付抗日英雄,應該是不庸置疑的事實。

  陳中和在日據時期的高雄州,甚至全台灣,是數一數二響叮噹的人物,不過,目前坊間有關他的記載幾乎付之闕如,即將被搬上法庭公斷的「珽瑜謎稿」,其附錄「一段褪色的往事——順如樓滄桑史」中,所提到的名叫「小禾」的人物,雖然編者附言指出:「文中的角色,也都確有其人,只是主角之一的『陳小禾』,其子孫目前在社會上都頗有名望,為了體念順和老闆仁慈的胸懷,不願把上一輩的恩怨,再延續在子孫的身上,所以只好借用一個化名來代替」,但這個「陳小禾」是不是「陳中和」的化名,不得而知,因此,暫時也不能將「陳小禾」的生平當作「陳中和」的生平。

「順和樓」滄桑史

  唯一提及陳中和的文章,是出現在「台灣地方人物趣談」(原由高雄勝夫書局出版印行,現已改由高雄春暉出版社發行,著者是林照史先生),「順和樓滄桑史」一文內,照史先生寫道:「據聞:陳中和翁向東家建議組織和興公司,由順和頭家及七十二行郊家長各認股一半,因中和翁久居日本,見識廣、頭腦新,順和頭家很器重,對他無不言聽計從。可惜,順和頭家逝世後,二老爹不顧其令尊臨終時所說:『中和必須重用』的遺言,一意孤行,遂使中和翁與順和樓分決」,記載的是陳中和與順和樓最後一段關係。

  此外,照史先生還提到:「中和翁自髻齡受知於順和頭家,寸步不離,且聘西席以課讀,刻意培植,畀倚甚殷,擔任橫濱樓家長(經理),旋分樓於長崎、神戶,乃由中和翁統轄之,以後且出任『七十二行郊』的總家長」,前後僅祇這兩段記述,對於瞭解陳田錨的祖父陳中和的幫助不大。

  要斷定陳中和是不是漢奸,目前唯一可以據以考證的是:昭和六年(西元一九三一年)日本人宮崎健三所編撰的「陳中和傳」,以及當時台灣報紙的報導。

  陳中和的高祖父叫陳頭,曾祖父陳元在一八五0年代,也就是清文宗時代,由福建省同安縣舉家移民到高雄,他的父親是陳金花,母親是陳沈氏。到高雄後不久的一八五三年,陳沈氏生下陳中和。當時,陳中和的祖父陳來和陳金花兩代,在高雄苓雅寮以半漁半農為生,一家人過著非常貧苦的生活。

  一八六一年,陳中和八歲那年,流浪街頭,被順和樓頭家陳福謙帶回家中收養,八歲至十五歲的七年間,都陪著順和樓的少爺當書童,十六歲開始到順和樓學習生意,十七歲就被派隨同到廈門、廣東、福州、香港等地視察業務,不久又被託付重任單身前往日本橫濱,直到一八八二年,才為了組織和興公司而奉召返回台灣。

  一八八二年五月十九日,陳福謙逝世,享年只有四十九歲,死因不明,有人說是病死,也有人說是氣死。後來,陳中和由窮小子搖身一變而為巨富,並成為和興公司的頭家。

  以後的一段漫長歷史,便是陳中和在日本人卵護下,繼陳福謙的厭大基業謀求迅速發展的歷程,這時,陳中和已經育有十兒四女,十位兒子是:啟貞、啟瀛、啟南、啟峰、啟滄、啟川、啟琛、啟清、啟安、啟輝,其中,三子啟瀛和五子啟滄都在明治四十一年(西元一九0八年)病死;四位女兒是:陳梅、陳聘、陳英、陳柳。

  陳平和媚日的事實有三點——(1)替日本政府安撫台灣人民,(2)替日本政府「招降」抗日義民,(3)替據台日軍解決糧食和軍需品問題。

  中日甲午之役,清廷戰敗,在一八九五年簽下馬關條約,割讓台灣給日本,同年五月,日軍開始登陸台灣,全台軍民奮起抵抗,使日軍大感棘手,由北而南進軍非常遲緩;十月間,日軍分由伏見宮親王及乃木希典中將領隊,編成「南進軍」,由水路在布袋嘴及枋寮兩地登路,配合原有陸路南下日軍,採取三路鉗形進攻;抵達高雄時,陳中和力排地方士紳奮力抵抗的主張,率領少數媚日份子,出城迎接乃木希典中將的軍隊。此項功勞,在一八九七年(明治三十年)十二月十五日,日本的賞勳局曾賞給他勳六等的「瑞寶章」。

陳中和的作法

  日軍進入高雄後,困難重重,陳中和為了促進日軍與台灣人民之間的溝通,便從和興公司中調派了三名通曉日語的職員,為日軍作通譯。另外。高雄的商民不願與日軍交易,陳中和又設法為日軍長期運補糧食及供給軍需品,而與乃木希典建立了良好關係,日本人都稱讚陳中和是台灣人中「頭腦最清晰者」。

  一八九六年(明治二十九年)一月,日本軍臨時守備隊要建築興舍,找不到土地,陳中和很慷慨地將現任於高雄醫學院附近的土地,約二甲多捐給日軍作為建築用地。一八九九年時,日本賞勳局因此又賞給他「木杯一組」。

  一八九八年時,兒玉源太郎出任第四任台灣總督,派陳中和擔任苓雅寮升十三庄聯合保甲局的局長,保甲事務所就設在和興公司內,保甲局又設壯丁團,也由陳中和擔任團長,配合日軍積極展開掃蕩抗日勢力的行動,陳中和同時不斷地向總督府供獻招降抗日義民的計策。

  當時,不願屈服於日本政府的義民,正在全台各地前仆後繼,以游擊戰的方式痛擊日軍,使日本政府窮於應付;南台灣地區較有名的,有黃國鎮、黃茂才、林添丁、李欺頭、阮振、陳發、鄭吉生、林春等等所率領的義民隊伍,阿猴方面也有林少貓等人的抗日義軍。

  陳中和的和興公司,曾因陳中和的媚日行徑而遭林少貓的義軍的襲擊,在一八九六年十二月二十九日的行動中,不但和興公司內的阿片煙和財物被奪,陳中和也一度被押為人質,他在抗拒時曾使右手姆指受傷,永遠留下疤痕。陳中和說動兒玉總督派後藤民政長官,以支援的日軍配合保安局壯丁團合攻林少貓義軍,始終沒有成功。

  一八九九年,台灣總督府改變討伐政策,又採取綏撫政策,動員地方士紳、街庄長等到處說服抗日份子勸降,陳中和在一九0二年終以優厚的條件「招降」林少貓,使林少貓的義軍被安撫在後壁林庄,不久,也就是一九0二年五月三十日,日軍將林少貓義軍包圍,義軍發現原來是被陳中和所誘騙,悲憤抵抗,不敵而遭慘殺,林少貓也力戰至死。

  這段史實是千真萬確的,陳中和去逝時,當時的「高雄州協議會員」、「澎湖廳民會」代表陳光燦及「高雄鼓善社」的陳江力,都曾在祭文中述明:

  「帝國領台,皇軍剿匪,民心恐剽,逃竄一空,公明大義,為國家盡忠良,為地方保安寧,曉示皇軍紀律絲毫無犯,使民眾安居樂業,其造福於地方,又足為吾人感念而追悼者四也。」

  林匪跋扈,人民苦痛,公以恩德兼施,協助官憲,功誘歸誠,上得以報國家之私,下得以盡地方之責,迄寵受。」

  日據時期的「台南新報」,報導明治二十八年十月,陳中和協助日軍的情形:

  「我南進軍,正向高雄方面進發,所到人民恐怖逃遁翁(陳中和)此時對人民,諭以皇軍有規律,各自回歸無妨,民心始能安堵就業,後由陸軍當局命翁以助力運搬糧食,甚能得法,且能調達各種之軍用品,於我軍事行動上,大有裨益。」

誘降林少貓

  有關誘降林少貓,「台灣新聞」的報導是:「南部首匪林少貓,揭竿斬木,占據舊阿猴廳下頭前溪大溪州,勢極猖獗,官憲派人諭之歸順,無敢前往,翁(陳中和)領官命,勇往而前,百方說諭,遂得協附條件,作成契約,勸服少貓歸順。」

  陳中和跟日本政府的配合已達如影隨形的程度,一九0四年(明治三十七年)二月四日發生日、俄戰爭,到了五月下旬,蘇俄艦隻曾經在台灣海峽出現,台溝總督府派後藤民政長官向大家族徵詢有關如何監視俄艦的問題,陳中和與辜顯榮便率先表示願意協助,南北互相呼應,各自出動數十隻帆船及竹筏,在台灣海峽擔任巡弋任務;五月二十六日,果然被陳中和的「義勇船隊」發現,立刻把情報傳回台灣總督府,使日本海軍得以事先預為部署,隔天在日本海的大海戰中獲得未曾有過的大捷。

  陳中和對於日本的「國家觀念」從未動搖過,而且是一貫的,從他一再地受到日本政府褒賞及敘勳的事實,便可瞭解他如何獲得日本人的賞識。一八九八年,他除了被派擔任聯合保甲局局長之外,又奉派擔任台灣縣參事,隔了三年,台灣鹽業改為官營專賣,日本政府指名由他負責南部鹽務總館;一九0三年,主持「台灣舊慣調查委員會」;一九0五年,負責高雄鹽務支館;一九二0年(大正九年),被選為「高雄州協議會」會員。

  一九0四年,陳中和為了報答台灣總督府的照顧,曾在高雄公園豎立了一座兒玉總督的大理石雕像,向總督表示謝恩,當時,全台還沒有人這麼做過,揭幕儀式非常重大,台灣所有政要都雲集高雄參加。

  陳中和家族更設法加緊與日本皇室拉攏關係,極盡諂媚之能事,而獲得特別的寵幸,一九二三年(大正十二年)四月十六日,日本皇太子(後來的昭和天皇)到台灣遊覽,當時在高雄有資格「單獨拜謁」的,只有陳中和及藍高川兩人,日本皇太子從日本東都出發時,陳中和的四子正好在日本,曾率糖業聯合會會員在碼頭恭送,皇太子到了台灣,陳中和又由長子陳啟貞陪同謁見。四月二十五日,皇太子更在「台北御泊所」召見陳中和,並「賜茶」。

  一九二五年五月,第二皇太子「秩父宮殿下」也有台灣行,到高雄時,陳中和同樣「單獨拜謁」,另在秩父離高時,又率同陳啟貞列車站恭送。翌年,「高松宮殿下」來高,陳中和「單獨拜謁」,又遣他的兩個兒子啟貞、啟峰連袂「拜謁」;「朝香宮殿下」及「久邇宮殿下」遊歷高雄時的情形也是如此。

  基於陳中和的「變國行為」,以及他與官府、皇室的特殊關係,他的事業才能在特殊待遇下迅速發展。一九0四年,獲得日本專賣特許設立新興製糖工廠,一九0六年變更為「新興製糖株式會社」,由他擔任社長,陳啟清(陳田錨的父親)擔任「事務取締役」,社內幹部有百分之九十都是日本人,一九0八年時,因受了日、俄戰爭影響,糖價大暴跌,會社經營遭到重大打擊,曾負債五十二萬圓,官營的台灣銀行慨然貸給三十四萬圓資金,才解除危機,一九0八年變更為法人組織,又獲得資本金六十萬圓,直到一九二0年,資本金達到一百二十萬圓,擁有原料採集區域煙四千九百多甲,田二千九百多甲。

  一九一0年(明治四十三年),也在鹽業專賣制度下設立「烏樹林製鹽公司」;一九二三年,官廳給予資金便利,變更為株式會社,後來又陸續取得特殊貸款購入鹽田,由十多甲擴展到一百多甲。陳中和另一個家族事業「陳中和物產株式會社」,經營項目包括:(1)農產物的栽培及買賣,(2)土地及建物貸貨,(3)精米業及其副業,(4)海外貿易業,(5)挨其他事業及其放資等。其中幾項且因日本政府的支持,在南部地區形同壟斷。

財富子孫享用不盡

  陳中和一生,先靠自己的聰明手段而暴富,青年時因向日本輸誠,然後跟據台的日本官廳結合,不但保住龐大產業,進而日愈榨取本地勞役與物質,留下身後讓子孫享用不盡的財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