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2
 
 
1985年憶林義雄家喪

 

  

 

林義雄將再出發

-林家喪禮的觀察

1985.01.12 雷聲週刊
楊 衍


  民國七十四年元旦,國民黨依循往例又在總統府前廣場舉行號稱十五萬群眾的升旗典禮,然而就在總統府正對面兩公里之遙的信義路三段巷子堙A林宅血案出事地點——義光教會的現址,黨外正忙著為苦主林義雄先生被害慘死的母親及兩名雙生骨肉辦理喪禮。在這開國的第一天,一邊正舉行黨政、軍及各界發動的「擴大升旗典禮」,另一邊卻在冷風苦雨中,以沉重無比的心情,為不幸的滅門血案犧牲者料理喪事。民國七十四年的臺灣政局就在這一喜一悲的強烈對比之下展開了。

在在成為民眾關注的焦點

  去年的八月十五日,林宅血案的苦主林義雄在各界關注之下,走出了關他四年六個月的警備總部軍法處景美看守所,根據警備總部的宣佈,當時他被假釋的理由是因為林義雄「在警備總部軍法看守所代監執行期間,恪守監規,表現良好。」而警總放出林義雄是先將林義雄十二年的刑期,呈請總統減刑為八年,然後再依刑法第七十七條之規定,以林義雄已服滿八年刑期的二分之一為由,辦理假釋。因係假釋,林義雄只能得到有條件的自由,換句話說,林義雄尚有三年四個月的刑期加上褫奪公權之六年的限制,整整有十年的時間,林義雄不得從事任何政治活動。基於法律刑責的規定,大家對林義雄出獄後的動向,均備感興趣。尤其是今後他將以何種態度回敬國民黨,以及他在黨外陣營中將扮演何種角色,無不成為民眾關注的焦點。

方素敏引起若干民眾的不滿

  出獄後的林義雄,甫出監獄大門,即奔往殯儀館祭拜亡母及兩位亡女,並接受來自黨外朋友們的慰問,然後在偕方素敏向副總統李登輝致謝後,即謝絕各方的邀約,並拒絕黨外雜誌及各報記者的採訪。除了專心調養自己身體外,大部份時間都在為尋覓安葬亡母、亡兒的事宜而奔走。

  從去年八月十五日至今年元旦的三個半月期間,林義雄絕少在公開場合露面,而且也不對外發表任何言論,使得林義雄未來的動向更加引起各方猜測,當然也有諸多對林義雄、方素敏夫婦「按兵不動」的態度略有微詞的。例如林義雄出獄後,方素敏即從未踏進立法院大門一步,而且在黨外總質詢的重頭戲中,方素敏竟然也沒有出席,大多數人對她這種「放水行為」感到不解,而且也有多人對他發出指責之聲,認為她背負十三萬選票的期望,拿公意交換親情,部份黨外雜誌也對方素敏委員如此的行為提出批判,尤其是宜蘭選民對她更不諒解。

李敖對林義雄展開批判

  享譽黨外政論圈的李敖在林義雄出獄時,曾以「別讓國民黨佔了便宜又賣乖」為題,勉勵林義雄「不要洩氣」,「應該繼續為理想奮鬥」,但是時隔不久,李敖即對林義雄感到失望,他在自己出版的「千秋評論」及「萬歲評論」,答鄧維楨的信中,即針對林義雄探訪李登輝並向之致謝提出批判。而同意李敖觀點的民眾為數並不在少。

  到了去年十一月間,一本題為「只有香如故——林義雄家書」的精裝書出版,此書由方素敏編輯,由方委員的兄長方清隆的「天堂鳥出版社」出版,篇幅三百三十六頁,其中蒐集林義雄「獄中家書」及「旅美家書」兩部份,此外,還附錄林義雄的略歷,及林義雄對母親及女兒懷念的文章。率皆出獄前的資料,而且係以親情為主,對於判斷林義雄政治動向,並無多大幫助,因此,此書出版後,並未造成想像中的轟動。雖然其間數度在報上大作廣告,但仍只能成為一般的暢銷書,並未造成搶購,所以刊行迄今仍只再版一次,書中唯一能瞭解林義雄動向的是方素敏九月三十日寫於台北的序文,及林義雄夫婦在書末所寫的感謝詞。方素敏表示,此書係為感謝各方關懷而編,她說:「義雄出獄後,許多親友擔心未來我們對人生社會的態度,也擔心我們的工作和生活,而再三關懷垂詢。」此書正為此而作。雖然書中處處充滿愛心,但仍然沒有引起廣大讀者普遍熱烈的迴響。

林義雄聲明喪禮「一切從簡」

  儘管社會上有不少人對林義雄夫婦的態度打了問號,但林義雄卻從未答辯。一直到去年十二月十三日,才有「林義雄敬告友好」的簡短啟事在報上及雜誌上出現。不過,這則啟事,卻不是林義雄對未來態度的答辯,而是針對林母及兩位小女的喪禮,發表「決定喪禮肅誠簡單,儀式會場不便用輓聯、輓幛、花籃、花圈等,出殯行列不使用花車,中、西樂隊等」的聲明。對於這份「一切從簡」的聲明,黨外陣營堙A當然也有人有不同的意見及看法。其中有人認為林母的喪禮,應辦得像菲律賓阿奎諾的喪禮一般的浩大,表示全國民眾對國民黨的抗議,可是林義雄的初衷卻一直都沒有改變。以致大家極想探知的林義雄未來態度及動向,似乎仍不易找到線索。

  然而到了今年元旦,儘管國民黨的升旗典禮,人潮洶湧,場面盛大,但是同樣的時間,林宅血案發生的現場,卻也聚集來自全國各地關心林義雄的三千多位民眾,他們共同懷著悲傷的心情,為林母及兩位可愛的小女孩舉行告別式。這大概是林義雄出獄三個月半來,唯一有跡可尋,而且能夠探索林義雄未來動向的重大儀式了。

將「從簡」喪禮點綴得非常壯觀

  在這次喪禮過程,林義雄於哀傷中表現的沉著穩健及傲然挺立不拔的態度,似乎又為黨外燃起無限希望。黨外政論家顏尹謨接受訪問時,即表示林義雄可作為黨外的精神領導者。他認為林義雄「在黨外從事整合,在領導體制未建立前,可作個從旁協助者。」王拓也認為「他經歷那麼大的痛苦仍然挺住。」都可看出黨外對林義雄的推崇,這次來自各地的黨外人士對林家不幸事件,都表現了高度的參與感。桃園縣黨外在許國泰率領下,除了參加追悼會外,並隨出殯行列前往宜蘭墓園,許榮淑的台中及彰化服務處也有大批人員前來弔祭,宜蘭縣長陳定南更率縣府官員徒步三百公尺,走到告別式的式場,來自全省各地的四十幾輛轎車及八部遊覽車隨著靈車以六十公里速度駛向宜蘭,加上軍警及情治單位人員的車輛,使得出殯的隊伍構成長達一公里的車隊,在台北到宜蘭的路上蔚為奇觀。林義雄的友好及來自全省各地的黨外人士與熱心支持者,把林義雄原先準備「從簡」的喪禮,點綴得非常壯觀及浩大,同時也使得原本單純的一件悲痛喪禮,添加了幾許強烈的政治意義。在這過程中,大家心目中的林義雄仍是原來倔強的林義雄。而林義雄在喪禮中的表現,不僅使得全國黨外對他更加肯定,而且社會大眾也可以從這事件中探悉林義雄若干未來動向。其顯著者如下:

喪禮日期及樂曲安排殊堪玩味

  ——時間的敏感性。林義雄將喪禮訂在七十四年元旦,這天國民黨正為一個新年度的來臨,在總統府前迎晨曦,擴大舉行號稱十五萬人的升旗典禮,林義雄卻在同時舉行喪禮,讓人深深感覺到似乎是有意要讓國民黨觸霉頭。其實,這時間的敏感性,在林母被殺當天就已註定了。因為林母及其次女亮均參女亭均皆在民國六十九年的二月二十八日於信義路三段三十一巷十六號的自宅,遭人殺害,而「二二八」正是台灣史上一個最敏感的日子。兇手既然挑中「二二八」行兇,這次喪禮林義雄自然要選擇一個特殊的日子,以為回應。果如是,我們可以看出,林義雄似乎沒有因為坐牢四年半而向國民黨低頭。

  ——樂曲中的抗議,喪禮中出殯的隊伍,沿路播送林母生前的「丟丟銅」的台灣民謠,及亮均、亭均生前最喜愛的「我的邦妮」。追悼會上,義光教會唱詩班在追悼會即獻唱這兩首歌,其中「丟丟銅」譜上了「哭悲哀,迎棺木」的歌詞,更添加了幾許哀怨的氣氛。此外,林氏親友還將「補破網」的曲調譜上「悼林母游氏阿妹女士暨亮均、亭均小妹妹」的詞,供參加者吟唱。詞中不斷強調:「人間無限遺憾事,最是林氏家人,為著民主爭人權,致到家破人亡……咱若決意手牽手,關心咱的台灣,努力打拼心一條,前途才有盼望」參加喪禮者共同合唱「雨夜花」、「補破網」兩首台灣名曲獻給遺靈,氣勢感人,尤其是在墓園中,全體合唱「咱要出頭天」,更顯得悲壯,林義雄似乎是以歌曲來表達抗議精神。一般喪禮,大都奏著普通的哀樂,而林義雄不僅以台灣民謠行之,而且還填上十足抗議性質,及象徵不屈不撓精神的歌詞,愈發可見林義雄的挺立不拔。

以黑衣代替孝服顯示不尋常

  --林義雄心中怨氣未平,靈堂兩側由林義雄親書的一幅對聯如此寫道:「母被殺,子被誅,傷心三襯同歸;大仇未報,兇手難擒,默禱親娘神有赫。長虧天,緣竟斷,愛思小女恨無窮;家成殘,業成廢,痛哭九原不作孝養。」看到這對聯的人無不戚然嘆息。儘管林義雄曾經在兇案發生後七天發表聲明說:「對殺害我們親人的兇手,我們沒有一點的怨恨與報復心理,雖然兇手殘無人道,人神共憤。」他的寬恕的至愛精神歷歷可見,但林義雄思及親人慘遭不幸,心中自油然而生內疚與愁痛,這不是隨著時間的進展而能抹平的。林宅血案中,林母及兩個小女兒在被殺之後的一千六百七十九天,方才入土安葬,更可以看出林義雄更是「義無反顧」了。

  此外,喪禮過程中,林義雄家屬皆以黑衣代替孝服,更突出喪禮的不平常,同時有違本省喪葬的習俗。尤其引人注意的是方素敏竟在喪事之前赴美照顧在美國的女兒,而林義雄在出獄迄今為何尚未與奐均見面?林義雄為何不接奐均回國?這一連的問號,都將影響林義雄未來的動向。

林義雄再出發將比往昔穩健

  因為原先傳聞林奐均要回國參加祖母及妹妹喪禮的,沒想到後來卻變成方素敏與在美照顧奐均的林義雄之妹林洋子換班,大媳婦避開婆婆的喪禮,這在本省習俗中也是「不可思議」的事,將來是否獨留林義雄在台灣奮鬥,使林義雄無後顧之憂,繼續為實現理想而奮鬥?更是大家關心的焦點。據透露:要方素敏出國乃林義雄的本意,他認為生者比死者更重要,因此,交代方素敏要妥善照顧奐均,讓他獨留在台灣繼續奮鬥,如果此說屬實,那麼在可見的將來,不難看到林義雄還會再有「石破天驚」之舉。

  從種種的跡向來看,林義雄還會再出發,只不過他這次要比以往鎮靜,穩健得多。因為他深知目前他只是「假釋」出獄而已,國民黨隨時都可以把他抓回牢堙A所以他凡事必須三思而後行。這次喪禮由省議員游錫擔任車隊引導,立法委員江鵬堅及國大代表王兆釗擔任喪禮總聯絡人,台灣長老教會總幹事高俊明牧師以「愛是最後的勝利者」,代表遺族向全體親友致哀謝。顯見這次喪禮的方式乃在黨外人士共同群策群力共同思考出來的,但是,林義雄卻是最後的仲裁者。他能承擔政治意味這麼濃厚的喪禮,可見他已決定未來所要走的方向了。

仍將繼續影響黨外政治活動

  在外界看來,林義雄辦完喪事後,所可能採行的方案大致可歸納如下數項:一是林義雄帶著沈痛的心,遠離台灣這個傷心地,到美國與妻女團圓。黨外某雜誌曾表示:「我們不忍心他再扮演黨外領導者的角色……讓他安靜地處理一些善後。」在這種情況下,林義雄服喪期滿而出國,並非不可能。其次是林義雄定居宜蘭,從此遠離政治圈,重歸平淡生活。這兩項方案似乎都與林義雄個性不甚符合。因為林義雄的個性向來執著,例如他在六十八年十二月十三日在自宅被警總人員逮捕以後,因林宅血案而獲軍法機關准予保外就醫,六十九年五月一日他強行要到省議會接受邀請,結果就在高速公路泰山交流道口又被警總人員逮捕繫獄,以他這種堅韌的個性而言,林義雄今後仍將再度奮鬥下去,在可見的未來,他仍不失人權律師的本色,儘管他此生永無機會再當律師,儘管他永無機會再服公職,但仍依稀可見林義雄今後仍將繼續影響台灣的黨外運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