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1
 
 
1986年看菲律賓獨裁性的民主



 

  在民主素養不足的國家行民主政權,全民參權會變成無政府狀態的亂相,12年來菲律賓動中亂,亂中動,其民主政府的行政效率不斷被舊官僚打壓,以致於新倫理行政秩序無法有效建制,台灣的新民主政權亦受如是作祟,舊官僚承受太多的過去習性,有些無法適應新的作業方式,百廢待舉,政客眼中只有黨,只有私利,沒有保台護國的觀念。

 

誰能用選票趕走獨裁者?

-菲律賓式的大選

  菲律賓是一個複雜而矛盾的國家,它一方面好像軍人干政,另一方面卻也有軍隊中立的傳統,它的最高法院是由馬可仕控制的,但是司法獨立也有其光榮的傳統,它曾是東方最民主的國家,但卻曾長期實施戒嚴法。

  菲律賓的政治對台灣以及其他第三世界國家都甚具參考價值,它有很多問題和台灣相似。它的經驗對於傳統的政治理論是一大挑戰。最大的挑戰是,馬可仕政權把民主和獨裁完全混在一起,既像民主又很獨裁。

1986.01.25 八十年代週刊
司馬文武


  菲律賓大選的新聞每天出現在國際新聞版上,比美國大選所佔的篇幅還大,事實上,全世界可能找不到比它更多采多姿的選舉了。各國記者蜂湧到馬尼拉,所有觀光旅館早被預定一空,菲律賓的政治竟然成為菲國的觀光資源。

  由於菲國政局的混亂,幾年來,國際上每天都在預測菲國何時會發生革命?政變?馬可仕何時被暗殺?有些外國特派員住在馬尼拉大飯店,就為了等待這一刻的發生。但是一住數年,它並沒有發生。

  菲律賓大選為何比美國大選更具戲劇效果?因為它充滿驚險,而且奇峰突起,每天都有意外事件,例如有人被暗殺、美國國會揭穿馬可仕家族在海外置產、有人在美國大使館前示威、有人反示威、馬可仕和艾奎諾夫人每天都會唇槍舌劍一番、人民軍出沒、回教分離運動、在美國的菲僑展開遊說運動、反對黨內鬥、選舉舞弊的傳聞、軍方的動向等等,都是很好的新聞題材。這堶惘閉F治、暴力、女人和陰謀,特寫的資料,俯拾即是,難怪記者要爭先恐後地趕去一湊熱鬧。

馬可仕是一流的政治棋手,
他把民主和獨裁玩於股掌之上,互通有無。

  菲律賓是一個複雜矛盾的國家,它一方面好像軍人干政,另一力面卻也有軍隊中立的傳統,它的最高法院是由馬可仕控制的,但是司法獨立也有光榮的傳統,它曾是東方最民主的國家,但卻曾長期實施戒嚴法。它曾經先後被西班牙長期統治,又曾是美國的殖民地。在街上可以看到像歐洲人的菲律賓人,有的看起來像中國人,有的混血,有的像馬來人,有的人瘦黑矮小,又像黑人。各種人都有,東西方的制度雜陳。

  菲律賓的政治對台灣以及其他第三世界國家都甚具參考價值,它有很多問題與台灣相似。它的經驗對於傳統的政治理論是一大挑戰。最大的挑戰是,馬可仕政權把民主和獨裁完全混在一起,既像民主又像獨裁。

  馬可仕實在是第一流的政治棋手,他把民主和獨裁玩於股掌之間,互通有無,他同時擁有民主的外表和獨裁的實權,這種情形,有人稱之為「民主的獨裁」,也有人稱之為「微笑的獨裁」。

  菲律賓的政治是「民主式的獨裁」 ,
馬可仕個人控制修憲的最高權力,
使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可以解釋為合乎憲法。

  「民主式的獨裁」是菲律賓政治的一大特色。

  菲律賓在實施戒嚴法期間,馬可仕為了證明戒嚴法受到人民的支持,所以曾經多次舉行公民投票,問老百姓對「你是否贊成繼續實施戒嚴法?」結果當然可以想見得到,贊成者在百分之八十至九十。馬可仕堂皇地說,既然如此,當然祇好俯順民情,繼續實施戒嚴法了。用公民投票來支持戒嚴,也是他的發明之一。

  馬可仕一手操縱選舉委員會,作票舞弊風行,反對黨根本無法監票,開票站的人全是執政的「國民黨」的人。(編注,菲律賓有兩大政黨,一為馬可仕所屬的國民黨,一為艾奎諾所屬的自由黨。馬可仕的國民黨與台灣的國民黨只是名字巧合,並無淵源。)所以投票結果,反對派根本不相信,但也無可奈何。但是前年國會選舉,反對派增加不少席次,使馬可仕振振有辭地說選舉向都是公平的。

  馬可仕取消了戒嚴法之後,又宣佈了國家安全法。其實,由他個人控制了有權修憲的最高法院和國民會議,他做每一件事都可以解釋合乎憲法。憲法變成他玩弄權力的工具而已。

  本來依照一九七三年憲法,總統並無實權,但馬可仕經過幾次修憲程序,先是自己兼總理,然後又把行政權移到總統府,然後再指派財政部長兼總理,然後再宣佈今後總理職位將由各部長輪流擔任。經過這些曲折的手法,把大權集在總統手中。按著又透過修憲案,使總統有權不經國會同意即可宣佈實施戒嚴法了。表面上這一切都是完全合乎憲法程序的,也都是民意和輿論的要求。

  這次選舉,他再強姦了一次憲法,他找藉口提早宣佈選舉,使反對派措手不及。但是如果他發現選舉結果對他不利,他可能最後又會依據憲法來宣佈選舉無效停止選舉。本來憲法規定,他必須在選舉前辭職,他則找藉口說要在新的當選人出現後才能辭職,如此一來,他隨時可以拒絕辭職,反正不論如何,他均立於不敗之地。他把憲法如此擺弄,反對派目瞪口呆,不知如何反應才好。

當年,馬可仕也曾在法庭上
公開承認他為報仇而殺仇人。

  艾奎諾謀殺案的審判,劇情十分離奇,始則有調查委員之間的內鬥,後來對參謀長維爾將軍起訴,證明司法獨立,但接著證人一個個神祕失蹤或意外死亡,接著有人自己推翻證詞,接著判決廿六個涉嫌軍人都無罪。兇手是死無對證的共產黨徒。全案正式終結,這是什麼樣的劇本啊!

  一九七七年艾奎諾被軍法審判時,傳訊了廿多位證人,這些證人如何來的,大家心裡有數,後來,這批證人犧牲很大,一個一個被人幹掉,未被殺的,早就逃亡了。馬可仕說這是艾奎諾的人幹的,此舉更可證明艾奎諾的教唆殺人的罪名,但艾奎諾的人則咬定馬可仕殺人滅口,惡意栽贓。

  暴力的陰影,籠罩著菲國政局,當年馬可仕也曾在法庭上公開承認他為報仇而殺仇人。

馬可仕的政治分贓和家族政治,
是菲律賓政治文化的一部份。

  菲人因為曾受西班牙統治,喜歡標榜浪漫、勇氣、義氣。馬可仕是當年抗日英雄,這次選舉海報上有許多英勇事蹟和編造的傳奇故事。艾奎諾當年也以英勇著名,馬可仕夫人伊美黛當年曾為艾奎諾的情人,後來被馬可仕搶走,三角戀愛變成政治仇家。

  馬可仕的政治分贓和家族統治,早受人詬病,但那是菲律賓文化的一部分,艾奎諾和馬可仕都是大家族,家族成員血濃於水,對自己的子弟當然全力支持,而自己的子弟對家鄉的建設和福利,當然是特別照顧,不在話下。馬可仕和艾奎諾不論在朝或在野,本來都是特權階級,都是統治階級。菲人認為統治階級應有統治階級的生活水準。因此,當伊美黛被人問道,「菲律賓如此貧窘,為何妳的服飾如此華貴講究?﹂她毫不以為意地說,「正因為菲律賓大部分是窮人,所以人們期待我穿著特別漂亮,這樣才能使他們有富裕所嚮往、鼓舞他們進取向上,所以我們漂亮衣服其實是為窮人穿的。」

  菲律賓表面上有政黨政治,
但嚴格來說,只能算是一黨的兩派。
馬可仕經常說:「這是我們最後一次的機會,
如果我選敗了,共產黨就來了,內亂就開始了」。

  菲律賓表面上有政黨政治,實際上不論政綱政策或社會階層的代表性,都大同小異,嚴格來說,只能算一黨兩派。兩派之爭,主要是爭派系的權益,因此權力鬥爭的水準甚低。而且,黨員跳槽,比學生轉學還容易,甚至在大選之年,為了確保勝利,可以把敵黨的領袖拉過來當作本黨的候選人。當年自由黨的國防部長馬賽賽即以國民黨身份出馬競選總統。馬可仕當年也是自由黨,後來投入國民黨才被提名為總統候選人。艾奎諾夫人的搭檔勞瑞,當年也是馬可仕的朋友和伙伴。而且勞瑞的父親在日據時代當過傀儡總統,這全是菲奸。從此可見菲律賓政客根本缺乏起碼的道德感。

  艾奎諾夫人本身也出身豪族,家族中的人大都是政客和商人,且大都與馬可仕有良好關係。

  菲律賓人對美國的情感也很複雜,親美仇美兩個極端都存在。馬可仕更是善於利用這種美國情結。

  馬可仕常常罵反對派受美國中央情報局所收買,沒有民族國家觀念,反對派則指責美國太支持馬可仕政權,馬可仕也常常抨擊美國干涉菲律賓內政。不論馬可仕或反對派都需要美國的支持,但又都同時批評美國支持對方,弄到最後,一場混亂,親美和反美分不清楚,雙方都又親美又反美,雙方的支持者都向美國大使館示威抗議。

  巧合的是,動不動都把責任推給共產黨和台獨,菲律賓的國民黨也動不動都把責任推給共產黨和「回獨」(回教分離運動)。

  馬可仕常常說:「這是我們最後一次機會。如果我選敗了,共產黨就來了,內亂就開始了。」他一再指責艾奎諾太太勾結新人民軍。

  新人民軍因為力量仍然不強,所以一直想利用反對派,來打擊其主要敵人-馬可仕政權,以坐收漁翁之利。但新人民軍與反對黨雙方互相都各懷鬼胎,在雙方團體堣]各引起激辯。有人勸艾奎諾夫人不要玩火,不要因此引起中產階級的疑懼。同樣的,在新人民軍堶情A也認為走這種路線,違背他們的理想,是左傾冒進的機會主義。

馬可仕咄咄逼人,
但他其實是跟影子在作戰,
他的對手是已經死亡的艾奎諾。

  艾奎諾夫人沒有政治經驗,一言一行都會被馬可仕冷嘲熱諷,一會兒嘲笑艾奎諾夫人只會賺人熱淚,博人同情,如何治理國家?一會兒調侃她說,好男不與女鬥,他對女士向來很有一套,總有應付辦法。一會兒又說,她自己毫無主見,是被人利用,被人包圍了。一會兒又與伊美黛高唱情歌,順便提到艾夫人應該享受這種生活,不應出來玩政治才對。

  馬可仕咄咄逼人,但他其實是跟影子在作戰,他的對手是已經死亡的艾奎諾。

  艾夫人以政治犯家屬和未亡人身份代夫出征,歷經無數威脅、毀謗、諷刺、壓力,仍然堅忍不拔,勇往直前,這種驚人的道德力量,使另一個反對派候選人勞瑞,最後不得不屈服在她的形象之下,答應當她的競選伙伴。一個從未參與政治的女人,竟然變成如此堅強,在這方面,只有台灣的黨外,才能相提並論。

  但是由於家族政治的傳統,艾夫人的競選班底也都是家族親戚、弟妹、姨舅、伯叔那一堆人,她弟弟當總幹事。勞瑞那邊的人根本插不了手。

  在政見上,艾夫人強調民主人權,至於其他外交、經濟、社會問題,就說不出所以然來了。不過,她反擊說,馬可仕那批學者專家幫他擬定的政策,到頭來還不是謊言?否則今天的菲律賓怎會變成這個模樣?她認為,菲國最重要的是恢復政治道德,恢復對政府的信心,這樣商人才敢投資,經濟才能恢復。

  馬可仕也喊出「沒有信心危機」和「明天一定會更好」的口號。

  其實馬可仕自己也沒什麼政見,他最大的政見似乎是答應不增稅,第二政見是菲律賓沒有信心危機,一切都在進步和發展之中,今天的不景氣是受國際因素和反對派杯葛的影響,只要大家投票給他,他保證明天一定會更好,更繁榮。

  「沒有信心危機」和「明天一定會更好」這兩句話,對台灣的讀者而言,非常熟悉,這並非杜撰的,也許菲律賓會派人來台灣學習的緣故吧!

  天下就有這樣巧的事,馬可仕的講台也和國民黨的候選人一樣,請了一些著名的歌星表演,不過,伊美黛的歌喉也十分吸引人,他們的競選車隊,包括高級轎車、吉普車、小型公車、敲敲打打,浩浩蕩蕩,像是慶典般熱烈。艾夫人的競選則寒酸得很。菲律賓島嶼很多,她雖然也租了商用飛機在飛來飛去,但是偏遠地區,還是無法照顧到,那些地方就成為馬可仕的天下了。

  大約有九萬個投票所,艾夫人正在號召二十萬個義務監察員,但各地區的後備軍人、義務消防隊、公務員、教師、警察和地方首長,都有責任區制,如果沒有投出多少票,就受處分。如果反對派的票多出來,這些人馬上失業,或者取消地方建設經費。這些故事,台灣也曾經盛行一時。

在美國的菲僑團體,
不論左右兩派都想把馬可仕拉下來。

  和台灣的國民黨不同的是,馬可仕公開表示,他的政府堶悸漱蔑員,如果不願意支持他的政策的話,他認為:「這些人最好離開。」這種赤裸裸地把公務員當作政爭工具,幸好,台灣的國民黨是不敢的。

  但是馬可仕的魅力也在於這種坦率的個性。他又說,「如果這次我的票太高,你們一定會說我作弊,那你要叫我怎麼做啊?」

  在美國的菲僑也像台灣同鄉會一樣,組織遊說團體。一派是左派組織,在美國發動「反對美國支持馬可仕獨裁政權」的運動。右派的則號召菲國華僑回家鄉幫忙監督選舉。左右兩派都想先把馬可仕拉下來再說,這兩派人數不多,但充滿俠義感,工作效率比菲國駐美大使館好很多。最近,索拉茲在國會聽證會上揭發馬可仕家族在海外有二億美金的資產,像這種資料,也顯然是菲律賓式的FAPA所提供的。

菲律賓的政治,是一個多角的稜鏡,
在這堶情A東西方的問題和南北極的對抗,
都可以找到影子。

  馬可仕雖然治理國家的能力不夠。但他精於政治策略,分化政敵最為拿手,現在的反對派,實在是一個鬆散而勉強的組合體。不管馬可仕怎麼差,他只要比反對派強一點,就不會輸。現實的政治就是這樣,暴君不一定亡國,只有昏君才會亡國。也許馬可仕政權很腐化,但馬可仕本人並不笨,他不需要爭取人民,他只要打敗政敵就好。

  他手中握著所有的牌,他控制了各種政治資源,包括軍警公務員和國軍、法院、憲法,除非他犯了重大的意外的錯誤,否則他不會輸的。

  因為世界上那有獨裁者會被選票趕下台的呢?

  反過來說,如果艾夫人當選了,那麼,菲國是否會上軌道呢?那也未必,至少非得經過一兩年的混亂和重整,否則可能正如馬可仕所預測的是另一個動亂的開始。

  菲律賓的政治,是一個多角的稜鏡,在這堶情A東西方的問題和南北極的對抗,都可以找到影子。

  去年十一月,我在馬尼拉看到,反對派群眾在示威隊伍中,唱歌跳舞,像去郊遊一般地歡樂,連馬尼拉大道旁邊的許多乞丐也想進來湊熱鬧,他們經過馬尼拉灣邊美國大使館前面時,又叫又鬧,互開玩笑,幸好菲人如此樂天浪漫,才能熱烈支持艾夫人,但也正因為這種國民性,馬可仕才能當了二十多年的民主式的獨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