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方良傳奇
四十年來最神秘的蔣夫人
1987.01.25
新觀點週刊
言正平
蔣方良惟蔣經國馬首是瞻
蔣經國的夫人蔣方良,由於她是俄國人,又由於她在台三四十年很少公開露面,一直被人視為很神秘的女人。她的神秘是:到了她成為第一夫人「母儀天下」之後,有關她的基本資料(包括:年齡、學歷等等),從未公佈,顯得非常神秘兮兮!
照蔣家王朝的「祖制」,第一夫人為全國婦女的領袖。--「中華婦女反共抗俄聯合總會」的總會長。而這一「尊榮」,至今仍由蔣宋美齡把持,沒有蔣方良插手置喙的餘地;不但如此,當蔣經國為國防部長、行政院長之時,國防部及行政院的「婦聯分會」主任委員,也沒有她的份。在蔣方良成為總統夫人時,還可說「婦聯總會」總會長蔣宋美齡不肯退位之所致。行政院與國防部分會的主任委員,也不讓她幹,這就不尋常了。
「反共抗俄」害了「第一夫人」
據說,問題發生在不論「婦聯總會」或「婦聯分會」,全名均有「反共抗俄」的字樣,蔣方良的籍貫為「俄」,不論做分會的主任委員或總會的總會長,都會發生自己「抗」自己--「抗俄」的障礙。為了避免這個尷尬,所以乾脆只做蔣經國夫人,不要沾惹「第一夫人」這個名號,於是蔣宋美齡應升格為「蔣太夫人」而沒有升,居孀之後至今,仍以「蔣夫人」--第一夫人名號,擁號自娛。這種鮮事,真可說是古今中外所罕見。
蔣方良因為既有「俄」字當頭的障礙,又有一位「鮮」婆婆壓頂擋道,乃只好做她名不正、言不順的「蔣總統經國先生的夫人」。如果正名的話,她自一九七八年蔣經國擔任總統之日起,應即是不折不扣的「第一夫人」;叫得順口自應稱為「蔣夫人」,而她竟被稱為「蔣總統經國先生夫人」,簡直就像繞口令一樣,不僅使叫的人叫得十分不順口;也教聽的人聽得十分不順耳。其之為「言不順」,自亦是沒有可置疑的。
「蔣總統經國先生夫人」蔣方良,是否因為名不正、言不順,而始盡量避免出頭露面?吾人不得而知。但因她過份深藏不露,以致使人對這位紅眉毛、綠眼睛「母儀天下」的第一夫人,更加感覺其「神秘」得不可尤物了!這到底是她的聰慧還是悲哀?人言人殊,至今迄無定論。
王昭君和番,蔣方良和漢
我們從已出現的極少數有關她個人資料的記述,去作推斷:她應是一位頗能安於現實,迅速適應環境的「聰慧型」人物;而再看她努力五十餘年的結果,所得到的,卻是「名不正、言不順」的名號,則又似是命運相當「悲哀」的女人。她的「和漢」故事,和二千年前王昭君「和番」的歷程,有著各有千秋的終局。此中丘壑,頗值探討,亦為ㄉ本文所由作之目的。
國民黨逃到台灣以後,用盡吃奶力氣宣傳「反共抗俄」;「共」是共匪;「俄」為俄寇。由三十七年以來,談到共匪俄寇,任何人直接的反射就是聞共聞俄「色變」!蔣經國的床頭人、「牽手」,竟然是純種的「俄寇」方面嫁過來的女人;其使人感到疑慮和恐懼,自然不在話下了。因是三十多年來有關蔣方良這個俄國女人的來歷,以及她神秘面紗背後的真面目,遂成為人們私下常常討論的話題。然而蔣家朝廷以及蔣方良本人,或亦有感於此,更把她包裝得密不通風!模模糊糊一片,神神秘秘形象;連蔣經國登基就職總統的大典,也只讓她坐在觀禮席的前排,讓電視以中景距離掃瞄一下,從未把她作為特寫的對象。報紙、廣播也都沒有兩樣,遂致人們對她越不了解而越感到好奇!關於她是否「俄寇」派在蔣家的「特務」,時時在人們的耳邊響起。
又由於有關她的資料非常貧乏,我們只能從相關人物已出現有關她個人的資料,或有關連性的資料作為探討:
江南的「蔣經國傳」,第五章(主任.技師.廠長),對蔣經國這一段中俄聯姻結合的過程,著墨不多,僅作如下蜻蜒點水式的敘述:
芬娜與尼古拉的愛情故事
(按:這時蔣經國留俄已十年,且已奮鬥上進為烏拉重機械廠〔URAL HEAVEY MACHINERY PLANT〕的副廠長)
他自己節節高升,代表管理局參加了廠內工資衝突委員會工作,和工人職工代表,一起解決工資問題,被任命為工人航空學校招生委員會的主席,為工廠寫「工廠改良生產組織建議書」,在黨內參加支部書記工作,為五年經濟計劃的推動,鼓足幹勁,力爭上游。
翌年,晉升為副廠長,兼工廠報紙(HEAVY INDUSTRY DAINA)的主編。
事業得意,帶來了愛情,在他管理下的一位女工,芳名芬娜小姐(FAIN),慧眼獨鍾,雙方瞬即墜入愛河。
芬娜出身孤兒,金髮碧眼,有一股俄羅斯少女特有的魅力。不久前,剛從工人技術學校畢業,處處受尼古拉(按:尼古拉是蔣經國在俄國時使用之俄文名字)副廠長的悉心照顧,內心感激不已。她的回報,經國臥病,竭力奉侍湯藥,情意綿綿。
芬娜且是共青團員,和經國同屬組織�堛漲身�,於是一申請,蘇聯黨政機構,欣然同意,有情人終成眷屬。
一九三五年三月,在悠揚的「國際歌」聲中,一對異國情侶,結下白首之盟。據說證婚人,是現在台灣擔任立委的王新衡。
芬娜女士,到中國後,改名方良,就是我們大家熟悉的中華民國第一夫人。
同年十二月,生下長子艾倫,中文名字蔣孝文,次年,再生一位女孩子,小名愛理,學名孝璋,後來做了俞大維的媳婦,在美國奧克蘭定居。
床頭旁邊的一著暗棋
江南所說的蔣方良,(1)原名芬娜(FAINA);(2)出身孤兒,剛從工人技術學校畢業,即在烏拉重機械廠做女工;(3)就在烏拉重機械廠和副廠長蔣經國墜入愛河;(4)她和蔣經國因為同屬共青團團員,所以蘇聯黨政機構欣然同意他們「有情人終成眷屬」。(5)他們結婚的時間為一九三五年三月,證婚人「據說」是王新衡;(6)同年十二月(一九三五)生下長子蔣孝文,(7)次年(一九三六)生了蔣孝「璋」。以上七點,有一點可以補充,有二點根本錯誤。
先談兩個錯誤的地方。
第一是蔣經國夫婦結婚時的證婚人不可能是王新衡。因為一九三五年時王新衡在上海當特務頭目。
第二是蔣經國的女孩出生於一九三八年,由蔣介石以電報告訴蔣經國命名為孝章,而非孝「璋」。
補充的部份為:芬娜小姐原為帝俄沙皇王朝貴族之血胤。她的父母在蘇俄十月革命之時,死於亂兵烽火之中,她在兵燹劫餘被送入孤兒院收養。蘇俄政府對這些孤兒施以最徹底的布爾什維克教育,經過嚴格考核,始准申請進入共青團的團員並分派工作。因此,她至少在與蔣經國結婚之時,「表現」得十分令俄共滿意的。甚至,還可能賦予某種「任務」,或使她成為蘇俄佈置在蔣經國床頭的一著「暗棋」。否則的話,那時(一九三五年初)蘇俄對蔣介石正是敵視、仇視達於最高潮的時候(也是中共二萬五千里流竄陝北的時候),詈之為「大魔頭」、「大反動」;那麼,批准一個俄國女子與「蔣介石之子」蔣經國結婚,以俄國格別烏(KBG)特務工作之綿密,處理這一件事之時,絕不可能忽略掉未來、長遠對蘇俄效益的考量。這是常識的問題,絕非神經過敏的過慮。
飽受蔣介石的輕侮
此所以,當蔣經國夫婦自俄回到中國之時(時在西安事變之後,蔣、史關係處於微妙狀態之下),中國的特務,包括軍統與中統即有流言傳入宮廷,說詞是:「蔣經國娶的俄國婆,就是史達林安排在蔣家的一個格別烏特務。」此一流言,當時甚囂塵上。據熟悉宮廷秘辛的人說:「蔣經國的俄國婆是格別烏特務,先在元老近臣中傳開,繼而傳到蔣夫人的面前;所以當蔣經國帶了俄國婆和兒子蔣孝文到杭州請見父親時,在『澄廬』(蔣氏西湖別墅)的門口被擋住兩個禮拜,不得其門而入。在這兩個禮拜中,只能遙望父親和晚娘相偕出門上車時的遠景,咫尺天涯,骨肉乖違。後來是戴笠教他在父親出門上車之時,帶妻兒跑過去跪在委員長和夫人的面前,叫爹叫媽,才算打開了這個『結』。他父親讓他和妻兒在『澄廬』內父子會會了一次,談了什麼,其他人自是無從知道。但是他父親與他匆匆一見之後,即時叫他回溪口『閉門讀書』,並令戴笠派一批特務看管以及逐日報告兒子的言行,也是盡人皆知的事。官邸上自侍從室下到侍衛室,當時私下談話最感興趣的話題,就是蔣經國的問題。」
蔣經國被他父親命返溪口「閉門讀書」,蔣方良在經過杭州謁見公婆的過程,她對蔣家公婆的威儀必有感受。所以,她必須很迅速調整適應蔣家「宗法家庭的家法」。在溪口的第三天,就表演了一齣中國式的「拜堂秀」,拜得沒有出岔,可見其「聰慧」之一般了。據夏明曦的文章有一小段說:
禮堂就是他家的「報本堂」。他們的婚儀,完全老式:新郎蔣經國,身穿長袍黑馬掛,頭戴呢帽;新娘方良鳳冠彩裙,一如戲台上的誥命夫人。「報本堂」�媬O燭輝煌,伏豬伏羊,絲竹大鳴。行禮如儀,一拜天地;二祭祖宗;三拜父母。禮畢,鞭炮齊鳴,鑼鼓喧天,送入洞房。(引自江南「蔣傳」所引者)
由共產變資產
據曹聰仁的「蔣經國論」所說,蔣經國「閉門讀書」的一年多,並未與他生母毛夫人同住在蔣家的豐鎬房,而是給住在剡溪之邊、文昌閣之下的一棟洋房,供小倆口子居住。這時,蔣方良努力學說奉化話、學吃寧波菜、學著打麻將,一付中國資產階級家庭婦女的模樣,學得微妙微肖。而蔣經國在行動上也不自由。
西安事變,對中國以後歷史的變軌影響之大,凡是研究歷史或關心時局之人,皆能道之。而蔣氏一門父子間關係之改變,以及蔣介石心理上意識形態的更遷,則為一般人所忽略。具體的說,如果沒有西安事變,則蔣經國能否在一九三七年為史達林釋放回國?在在是為疑問。再具體一點說,蔣經國可算是西安事變的最大受益人。
大凡稍為留心現代史的人都知道:在蔣經國留俄以前,緯國受父親鍾愛的程度可說超過經國。據接近他家的門生故舊說法,肇因於蔣氏公然與陳潔如結婚之時,與毛氏夫人琴瑟失諧,蔣經國在自己生身母親與父親之間,袒母親而忤父親。即已引起做父親的極端不快!由是不論在上海、在廣東,都多數是把蔣緯國帶在身邊。而緯國對於陳潔如這個「上海媽媽」,也能乖順和平相處。同時在學業的表現方面、待人接物的應對方面,又能使得父「母」與父執輩的讚美和「滿意」。而在另一方面的蔣經國,在上海萬竹小學讀四年級,即因參加學潮示威遊行而被開除;再到北平吳稚暉所辦的「海外補習學校」,還沒有開學,再因參加示威遊行,又被段祺瑞的政府抓去關了一天。儘管這些參加「示威」的事,均是少年人血氣未定的一種盲動行為;但是在一九二0年代的中國,一個十三四歲小學生在求學時而會被「開除」,則被視為一項莫大的「污點」!很難博得家長與長輩的同情。因之,蔣經國在北平釋放之後,南下廣東面父,做父親的也沒有給他好臉色看。--在黃埔的校長寢室中,緯國仍睡他原有設置的行軍床;經國則打地舖睡。
血氣方剛的蔣經國
接著,一九二六年,俄國開辦孫逸仙大學,在廣州及上海兩地招生;國民黨大員子弟,則可享有免試保送入學的特權。這時蔣介石把兒子送去俄國,「趕時髦」的成分究有多少?也屬存疑之列。最可能的心態應為:把這個小學沒有畢業(萬竹小學五年級)(吳稚暉的海外補習學校還沒有開學,即因示威被捕),即遭開除命運的兒子,感到傷腦筋。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下,讓他越過初中、高中兩個階段,成為「留俄的大學生」,自不失是無辦法中的一個辦法。至於以後官書所說的:「讓自己的長公子去瞭解蘇俄」的說法,則恐未必。
如果真是如此深謀遠慮,「讓自己長公子去瞭解蘇俄」,那麼,為了自己兒子的安全,第二年「四.一二」上海清黨之後,也不會做得那麼徹底了!再從以後的過程看,在一九二七到一九三五年,蔣介石對於有沒有蔣經國這個兒子,似乎不大放在心上。否則的話,縱使中俄斷了交,世界其他國家,與中、俄兩國互有邦交的仍不在少。一個中國的「最高領袖」,如肯透過第三國的外交渠道,向俄國密查蔣經國訊息,和給予經濟上之接濟,絕對不是難事。何至於長達八九年而毫無聯絡?必迨及西安事變,自己失去自由之時,始想起「經國、緯國兩兒」,不但對宋美齡交代「余之子,亦余妻之子」,又在周恩來來訪密談之時,周仍稱蔣為「校長」,「並與蔣氏略敘家常,說到其子蔣經國在蘇聯頗受優待,蔣氏微露思子之意,周即滿口答應將助他父子團聚」。(以上周恩來密談之事,見於張國憲所著「我的回憶」書中。張國憲在西安事變時,為中共黨的副主席,可信度自是極高)因之,我們說蔣經國為西安事變的最大受益人,並非無據。
史達林老謀深算?
我們但看這次西安事變周恩來扮演的角色;先是慫恿張學良「反蔣」,繼又因為史達林不支持「殺蔣」「羈蔣」的做法。他由陝北的保安(不是延安,那時延安還張學良東北軍控制之下),潛赴西安,一方面要執行史達林意旨勸張學良「釋蔣」;一方面又要向蔣氏示好,以博好感--達到史達林所定下的「聯蔣抗日」之目的。是則所作的「說到其子蔣經國在蘇聯頗受優待」的說詞,以挑逗起蔣的「思子之意」,就極可能也是史達林老謀深算的一貫作業之一。甚至可以說:自一九二七年到一九三六年底西安事變,這將近十年時間,史達林手上控制住蔣經國這一籌碼,也是留為有朝一日對蔣介石作必要「運用」之需。所以周恩來有備而來,才能「即滿口答應,將助他父子團聚」。
吾人基於此一認知,也可知道蔣經國羈俄期間,史達林對於這一籌碼的「經營」,是煞費苦心的。既然是煞費苦心,那麼對蔣經國娶俄國婆的婚姻問題,自不至未作必要的效益考慮。那末,當其回國之後,CC與軍統的特務所散佈的「蔣經國的俄國婆,就是史達林安排在蔣家的一個格別烏特務」的流言,也不能遽斷是一種神經過敏症的浸潤之言了。
至於蔣方良是否俄國的格別烏特務?這可能只有俄國的「秘密檔案局」檔案之中才能答覆得了。而她半個多世紀以來的硜硜自守,毫無鋒芒,究是掩飾得毫無瑕疵?還是因耽於富貴的宮廷生活而「忘卻任務」?或是蔣經國駕御有方而使之「變化氣質」?自就不是外人之所得而知的了。不過,據已出現而公開於世的若干報導,透露出來的訊息,也不乏可以供人尋味的地方。如龍中天所作的「蔣經國來台後的幾個時代」,其中第四篇「由『蔣副部長』到『蔣部長』時代」,即有如下一小段的敘述:
蔣經國存有戒心?
……先總統如有出巡或去某一地方,總是事先經過參謀作業,做好警蹕安全的萬全準備而後始大駕出發的;蔣經國則是不讓你有任何的準備,他高興什麼時候去那�堙A就什麼時候去那�堙C經常是他去金門、馬祖,連他夫人蔣方良都不知道,他說走就走。他的侍從和安全人員在隨侍出發前也不知要去那�堙A必待車輛到了機場或到了碼頭,上了飛機或上了軍艦,然後才知道目的地所在。……
似此,連自己的行蹤都不讓自己的妻子知道的事,並非龍中天獨得之祕,大凡國民黨中稍為接近核心的人,固無人不知也。夫妻,人倫之大也。居然「保密」到這個地步的鮮事,恐怕也是古今中的罕例!這種罕例,究是蔣經國天生「疑忌成性」?還是蔣經國對他這個俄國夫人存有戒心?也頗值得思索。
總而言之,蔣經國這位「俄國婆」夫人的神秘兮兮,以及出乎常情之外的「深藏不露」,和蔣宋美齡之唯恐不出風頭,予人有太大不同的印象。這個謎,相信將來總有一日會被史家打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