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01
 
 
1988史明專談-歷史的回顧

 

  

 

堅持信仰貫徹行動 繼績與國民黨戰鬥

-專訪「台灣人四百年史」作者史明

摘自創新時代週刊 1988/05/07
■黃 府 東京專訪
  

  繼221期專訪台獨運動大將、台灣史學者黃昭堂教授,「台獨風雲」專欄第二篇推出讀者企盼已久的史明專訪。不管是在島內或是島外,史明一直是一位具爭議性且富傳奇性的人物。
  目前,史明一個人獨居在東京的池袋,開一家「新珍味」小料理店;料理店收入雖非頂豐,史明卻將之幾乎全投入反抗國民黨的工作上。七十歲的老人,仍繼續為其所牽繫的理想而奮鬥。
  史明一直是國民黨「黑名單」上的首要人物,迄今遭通緝達四十年,而他的「台灣人四百年史」鉅著,也一直被國民黨列為頭號禁書,究竟史明是怎樣的一個人呢?有關他的種種臆測,實在多不勝枚舉。
  現在,就讓我們撥開圍繞在史明身上的種種神祕色彩,細細來傾聽他自己的敘說吧!


「台灣人四百年史」作者史明

  不管是在島內或是島外,史明一直是一位具爭議性且富傳奇性的人物。從事反對運動的人,有的把他視為「台獨左派」,批評他的社會主義信仰,更有的說他是「中共派」,似乎他與中共有著某種曖昧關係般。另一方面,從事台灣史研究的學者,幾乎都讀過史明的「台灣人四百年史」,不管對他的台灣史觀接受與否,但卻不得不欽佩書中引用資料之豐富,而且對史實解釋也能自成一家之言。究竟史明是怎樣的一個人呢?有關他的種種臆測,實在多的不勝枚舉,現在就讓我們來撥開圍繞在他身上的種種神秘色彩,聽聽他個人的敘說吧!

 

  史明,一九一八年出生於台北士林,本名施朝輝,由於受到身為「文化協會」一員的父親之影響,中學時代,濃厚的抗日意識就已完全形成。

  透過客居東京一位前輩的連絡,我在東京鬧區池袋,史明開的「新珍味」料理店見到了他,去的時候,正好不是吃飯時間,所以食客只有三三兩兩的,史明親切的招呼我,帶我到料理店四樓他堆滿書籍的書房�塈丑C

  史明身高約有一八0公分,相當魁梧,雖然白髮皤皤,但精神非常好。一坐下,他就笑著對我說:「最近我的『台灣人四百年史』在台灣已經非公開的公然發售,聽說賣得很好,台灣已有幾家雜誌社和我聯絡,希望能採訪我,妳是第一個來採訪的。」在喝下一口綠茶,稍作沉思後,史明靜靜的、慢慢的從他的出身、求學、青春期……談起,時空又彷彿拉回到好遙遠的年代。

  史明,一九一八年出生於台北士林,本名施朝輝,小學曾就讀建成小學校,其後經過舊制五年制台北一中。一九三七年赴日,進入早稻田大學政經學部攻讀政治學。由於受到身為「文化協會」一員的父親之影響,中學時代,史明濃厚的抗日意識已完全形成,在早稻田大學時代,除了對殖民地問題特別留意外,同時也醉心於社會主義書籍的研讀。因此,當一九四二年自早稻田大學畢業後,「一方面因感性上抗日意識的濃厚,另一方面,也因理性上基於對社會主義思想的信仰」,史明隨即橫渡上海,加入中共地下抗日工作。

  一九四五年,大戰結束,國民黨派了一七0師和一0七師去接收台灣,並在台灣募得三、四千名台灣青年,補充兵員。一九四六年,國民黨將一七0師和一0七師調到黃河沿岸打內戰,結果,全被俘擄了,但是中共後來又利用這些軍隊來打國民黨。由於台灣兵作戰英勇,而且會操作現代武器,中共地區報紙經常宣揚台灣兵作戰勇敢情形,當史明看到這些記事後,覺得台灣兵屢屢在前線犧牲生命,殊覺痛心、可惜;另一方面,史明也判斷國民黨將會逃亡台灣,便建議中共當局,應將台灣兵調到後方加以訓練,以便未來可派他們到台灣去從事政治工作。

 

  一九四七年,史明在晉冀魯豫邊區的軍政大學,參加設立「台灣隊」,負責訓練台灣兵。在訓練過程中,史明深刻體驗到台灣人和中國人的不同。

  一九四七年,史明便在晉冀魯豫邊區的軍政大學,參加設立「台灣隊」,負責訓練台灣兵。可是,在訓練過程中,卻讓史明更加深刻體驗到畢竟台灣人和中國人是不同的,當訪問談到當年的情形時,史明曾激動的表示:「當時中共為了便於控制台灣兵,故意分化台灣兵�堶悸犖眹苳H和客家人,製造他們之間的對立與矛盾,所以雙方互相毆打的情形相當嚴重,甚至到了慘不忍睹的地步,這種分化政策正是清朝、日本殖民統治一貫採取的技倆。所以,從中共對台灣兵的種種行徑,促使我重新思考,更加自覺到我是台灣人,不是中國人。」另一方面,在這段期間,史明也親眼目睹了中共慘無人道的土改政策,為了厲行土改,華北二億人口中,被殺了上千萬的人,同時他也看到中共的偽造歷史,強姦民意,完全與他的社會主義信仰「被壓迫的階級應該是實是求是,把事實擺出來,這就是解放自己的一種道理與主張。」背道而馳,於是史明算是徹底認清了中共的所謂社會主義是一種「假」社會主義個人獨裁和史達林主義。

  一九四九年,史明終於決定從中共解放區逃亡,經過青島,回到睽隔十年的台灣。返回台灣後的史明,看到當時國民黨統治下的台灣,和日本殖民地統治時代沒什麼兩樣。

  一九五二年,史明在台北郊外山上組織了「台灣武裝隊」,伺機而動,後被國民黨發現,遭通緝;危急中,史明藏在一艘香蕉船從基隆偷渡到日本,而他在神戶一上岸,立刻就被日本警察逮捕。後來,由於國民黨政府把通緝狀寄給日本政府,要求引渡史明,史明才被認定是政治犯,日本官方准給予他居留權。這是史明第一次被國民黨政府通緝,(一九八三年,「盧修一案」時,史明曾第二次被國民黨政府通緝)並且通緝至今,長達有四十年之久。

  亡命日本後,為了生活,史明在池袋開了一家「新珍味」小料理店,賣水餃、燒賣、陽春麵等。這期間,他在反省中,痛感「台灣人對於自己所賴以生存的社會發展史頗疏於認識,因為這樣缺乏對台灣歷史發展的認識,造成了四百年來始終不能擺脫外來殖民統治的慘境」。因此一有時閒,史明就跑到日本國會圖書館、日比谷圖書館搜集有關台灣史資料,同時他也再重新檢討自大學時代即信仰的社會主義,也一再思索中共社會主義革命失敗的原因,並認定真正的社會主義是沒有個人獨裁的。

  史明強調,他是站在台灣人的立場和觀點,來寫「台灣人四百年史」。

  一九六二年,經過十年的醞釀、沈潛,史明出版了日文版的『台灣人四百年史』,他回想當時的寫作情況是「一面包水餃皮,一面思考書的內容,客人比較少時,就上樓寫作,客人多時,就趕快把筆丟下,下樓包水餃。」

  一九六七年,他又組織「獨立台灣會」,從事島內地下工作、群眾工作,並出版月刊『獨立台灣』。一九八0年,他根據日文版『台灣人四百年史』的內容與骨幹,重新以漢文撰寫,並做相當份量的增訂,出版了漢文版的『台灣人四百年史』,目前獨家授權自由時代雜誌社在台發行。

  史明強調他是站在台灣人的立場和觀點來寫『台灣人四百年史』,他指出自荷蘭時代,台灣有史以來四百年間,所有的史書,都是外來統治者站在他們自己的立場和觀點,記述下來的統治文獻或旅行記錄之類。連橫雖然在日治時代,以台灣人的身份寫了一部『台灣通史』,但由於連橫本身守舊的士大夫思想,完全傾向封建中國,所以避免不了站在中國人立場和觀點來敘述台灣歷史。

  關於『台灣人四百年史』中,備受議論的史觀問題,史明提出進一步的說明,他說:

  「『台灣人四百年史』的寫作,基本上是想透過對台灣歷史事實的解釋,而來說明台灣社會與台灣人的形成與發展過程。我試著對台灣史作一個整體性的把握,來看其社會構造,及其社會發展的體系、發展的法則和發展的規律。所以必須以「唯物辯證史觀」和歷史社會學、民族社會學、文化人類學等社會科學方法來剖析台灣社會的發展。正如我在漢文版『台灣人四百年史』序言上,所強調的:

在種族上,漢系台灣人雖然和中國人一樣,同屬『漢族』;但是,在民族上,台灣人已形成和中華民族不同的「台灣民族」。

1.站在台灣人勞苦大眾的立場。
2.以分析基層構造即社會經濟為出發點,來觀察台灣社會各階段的形成發展。
3.根據史實(文獻、傳說、佚聞等)。
4.相當著重於陳述圍繞台灣社會各時代的國際形勢與時代潮流,以及外來統治者的國內情況及其殖民政策。」

  當即將結束這次的訪問時,史明神色凝重的再三強調,在他研究台灣史的過程中,他得到一個結論,即台灣殖民地社會和被統治的台灣人,以移民開墾、資本主義化、近代化等社會發展為物質基礎,並以台灣人的反紅毛仔、反唐山、反日本帝國主義、反阿山為精神基礎,形成了台灣民族。換句話說,在種族上,漢系台灣人雖然和中國人一樣同屬漢族,但是,在民族上,台灣人已形成和中華民族不同的台灣民族。

  訪問了史明後,我自己有個感想,對我來說,史明吸引我的地方,不是他的『台灣人四百年史』有什麼獨創性,也不是他一生所充滿的傳奇性,而是他一生思想以及反殖民地統治之行動的一貫性。在思想上,從青年時代至今,仍然忠實於社會主義的信仰;在行動上,從早期的抗日,到對中共失望之後,再一次認清自己是台灣人,又投入反國民黨的行動,至今仍然持續著,其反抗精神,可謂是老而彌堅。

 

  未來的日子,史明仍將繼續與國民黨間的戰鬥,直到他希望中的那一天來臨為止。

  現在,史明一個人獨居在池袋,將他小料理店的收入,幾乎全部投入他所說的反國民黨的地下工作與群眾工作當中。他在上海、北京從事地下抗日活動時,所結褵的日籍妻子,因種種原因,多年前已告仳離,言談間,聽不出他有任何怨尤。而在往後的日子裡,他還是要繼續與國民黨間的戰鬥,直到他希望中的那麼一天來臨為止。